,今后必将带来浮士德式的诱惑,一个社会,用全部代价来换取性本身,性的主宰。为了性,值得一死。
他来不及多讲了,遭灭口的证人,仅及提供一条线索。吐出最后一口气,似偈似谶他说,性,一切都是性。
未完成的性意识史,到这里,没有了。
他似解脱,没解脱。似得到答案,没得到答案。
我一路跟他跑,跑到崇峻断崖上,天绝人路,他不见了。我大声叫他,没有回答。
地到无边天作界,不不不,那不是泰山极顶摩崖石刻,不是无字碑,那是一九四三年的断崖公园。
那断崖,阿尧曾去凭吊过。二次大战期间田纳西威廉斯于米高梅制片部工作的一段日子,住在圣塔蒙尼卡断崖公园附近。公园种满大王椰,崖边一道石头围栏。
整个灿黄夏天,沿加州海岸伸进陆地七哩,实施灯火管制以防日军空袭。每天晚饭后威廉斯骑脚踏车到断崖公园,园内遍是年轻军人。太平洋回光返照,他骑车经过,巡逡幽冥中的磷亮眼睛,投合者,他即掉头骑回来,停在旁边佯看海景。他会擦亮火柴点上烟,借火苗的瞬间审定猎侣,果然好的,便相偕去他住处。不好的,他会再吊第二个,第三个,夜夜不休,在他那楝叫断崖名邸的公寓。
阿尧告诉我,若不是威廉斯写下日记,谁也不敢相信曾经有一夜,他跟一名海军陆战队员,他一连玩了他七次。
那断崖,我稍稍朝下一瞥,魄眩神摇。我站在那里,感到了也许传柯也感到的,色情乌托邦。
在那里,性不必担负繁殖后代的使命,因此性无需双方两造的契约限制,于是性也不必有性别之异。女女,男男,在撤去所有藩篱的性领域里,相互探索著性,性的边际的边际,可以到哪里。性远离了原始的生育功能,升华到性本身即目的,感官的,艺术的,美学的,色情国度。这样,是否就是我们的终极境地?我们这些占人类百分之十属种渴望到达的梦土?
傅柯无语。
我站在那里,我彷佛看到,人类史上必定出现过许多色情国度罢。它们像奇花异卉,开过就没了,后世只能从湮灭的荒文里依稀得知它们存在过。因为它们无法扩大,衍生,在愈趋细致,优柔,色授魂予的哀愁凝结里,绝种了。
是的,恐怕这就是我们凄艳的命运。
过去的,或是掠逝的,或是要来的,航向拜占庭。
航向色情乌托邦。那些环绕地中海,远古远古多如繁星的不知名小国,连神话都没能传下来的,终结者。我们是,亲属单位终结者。
我把鱼先从塑胶袋放出置于面盆内,这种充斥市场紫灰相间宽条纹的塑胶袋,是丑中之丑,恶中之恶,一经制造,万年不毁。我跑了周遭可能卖容器的地方,不意在一个芜杂文具店瞥见玻璃鱼缸。大小一列,荷叶边的缸口,盘图像妇人之臀的缸身,腰间系著缎带蝴蝶结,积灰甚多,是好久前一阵饲斗鱼风刮过的遗迹。鱼群移驻缸里之前死了几尾,分散扔到阳台花盆任其腐化。我极有限的丁点常识,装满一桶自来水让氯沉淀,轻舀桶面之水灌注鱼缸,少半新水,多半故乡水,盼它们好生适应,思索它们该吃何物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