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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为年轻啊(2/2)

“年年岁岁人相似,岁岁年年不同。”他们齐声回答。

倍数显微镜

“少年时候,喜看显微镜,因为那里面有一片神奇隐密的世界,但是看到最细微的地方就看不清楚了,心里不免想,赶快倍数的新式显微镜吧,让我看得更清楚,让我对细枝未节了解得更透澈,这样,我就会对生命的原质明白得更多,我的疑难就会消失…”“后来呢?”

等他们说完了,我忽然觉得惊讶不可置信,他们中间照我来看分成两类,有一类说“我从前玩,不太用功,从现在起,我想要好好读书”另一类说:“我从前就只知读书,从现在起我要好好参加些社团,或者去郊游。”

来想我导师班上的学生,聪明颖悟,却不免一半为自己的用功后悔,一半为自己的玩后悔——只因太年轻啊,只因年轻啊,以为只要换一个方式,一切就扭转过来而无憾了。孩们,不是啊,真的不是这样的!生命太完,青太完,甚至连一场匆匆的天都太完,完到像喜庆节日里一个孩手上的气球,飞了会哭,破了会哭,就连一日日空瘪下去也是要令人哀哭的啊!

我当时只知自己心里立刻不服气起来,但因年纪太小,不会说理由,不知怎么吵,只好不说话,但心中那不服倒也可怕,可以埋藏三十多年。

恼人”那句话现在也懂了,世上的事最不怕的应该就是“兵来有将可挡,来以土能掩”只要有对策就不怕对方招。怕就怕在一个人正小小心心的和现实生活斗阵,打成平手之际,忽然阵外冒一个叫宇宙大化的对手,他斜里杀一记叫“天”的绝招,为人类的我们真是措手不及。对着排天倒海而来的桃红柳绿,对着蚀骨的香,夺魂的光,生命的豪奢绝艳怎能不令我们张皇无措,当此之际,真是不什么既要懊悔——了什么也要懊悔。之叫人气恼跺脚,就是气在我们无招以对啊!

他是一个生系的老教授,外国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退休了。

年老的浮士德,坐对满屋自己了一生的学问,在典籍册页的影中他乍乍瞥见窗外的四月,歌声传来,是庆祝复活节的喧哗队伍。那一霎间,他懊悔了,他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抛掷了,他以为只要再让他年轻一次,一切都会改观。中国元杂剧里老旦上场照例都要说一句“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说得淡然而确定,也不知看戏的人惊不惊动),而浮士德却以灵魂押注,换来第二度的少年以及因少年才“可能拥有的可能”可怜的浮士德,学究天人,却不知生命是一桩太好的东西,好到你无论选择什么方式度过,都像是一浪费。

这人大概注定要当生学家的。

“没有办法啊,倍数的显微镜也没有办法啊,在你想尽办法以为可以看到更多东西的时候,生命总还留下一段奥秘,是你想不通猜不透的…”

我于是想起一段三十多年前的旧事,那时行一首电影曲(大约是叫《渔光曲》吧),阿姨舅舅都心播唱,我虽小,听到“月儿弯弯照九州”觉得是可以同意的,却对其中另一句大为疑惑。

“因为她是渔家女嘛,渔家女打鱼不能上学,当然就浪费青啦!”

我喜听老年人说自己幼小时候的事,人到老年还不能忘的记忆,大约有像太湖底下捞起的石,是洗净尘泥后的瘦剔透,上面附着一生岁月所冲积洗刷的狼痕。

奇怪的是,两者都有轻微的追悔和遗憾。

等读中学听到“恼人”又不死心的去问,天这么好,为什么反而好到令人生恼,别人也答不上来,那讨厌的甚至眨眨狎邪的光,暗示天给人的恼和””有关。但事情一定不是这样的,一定另有一个理,那理我隐约知,却说不来。

生命有如一枚神话世界里的珍珠,于砂砾,归于砂砾,晶光莹的只是中间这一段短短的幻象啊!然而,使我们颠之倒之甘之苦之的不正是这短短的一段吗?珍珠和生命还有另一个类同之,那就是你倾家产去买一粒珍珠是可以的,但反过来你要拿珍珠换衣换却是荒廖的,就连镶成珠坠挂在前也是无奈的,无非使两者合作一场“慢动作的人老珠黄”罢了。珍珠只是它圆灿彩的自己,你只能束手无策的看着它,你只能喜或喟然——因为你及时赶上了它于砂砾且必然还原为砂砾之间的这一段灿然。

而浮士德不知——或者执意不知,他要的是另一次“可能”像一个不知是由于技术不好或是运气不好的赌徒,总以为只要再让他玩一盘,他准能翻本。三十多年前想跟舅舅辩的一句话我现在终于懂得该怎么说了,打渔的女如果算是狼掷青的话,挑柴的女岂不也是吗?读书的名义虽好听,而令人目为之昏耗,脊骨为之佝偻,还不该算是青的虚掷吗?此外,一场刻骨的情就不算烟云过吗?一番功名利禄就不算尘埃吗?不是啊,青太好,好到你无论怎么过都觉狼掷,回一看,都要生悔。

开学的时候,我要他们把自己形容一下,因为我是他们的导师,想多知他们一

“舅舅,为什么要唱‘小妹妹青(或“丢”?不记得了)’呢?”

——然而,是这样的吗?不是这样的吗?在生命的面前我可以大发职业病一个把别人都看作孩的教师吗?抑或我仍然只是一个大年轻的蒙童,一个不信不服有辩而又语焉不详的蒙童呢?

我看着他清癯渐消的颊和清灼明亮的睛,知他是终于“认了”半世纪以前,那意气风发的少年以为只要一架倍数的显微镜,生命的秘密便迎刃可解,什么使他敢生那番狂想呢?只因为年轻吧?只因为年轻吧?而退休后,在校园的行树下看谢的他终于低眉而笑,以近乎撒赖的气说:

“小时候,父亲是医生,他看病,我就站在他旁边,他说:‘孩,你过来,这是哪一块骨?’我就立刻说名字来…”

“可是什么?”

⒍狼掷

“可是我并没有成为我自己所预期的‘更明白生命真相的人’,糟糕的是比以前更不明白了,以前的显微倍数不够,有些东西本没发现,所以不知那里隐藏了另一段秘密,但现在,我看得愈细,知的愈多,愈不明白了,原来在奥秘的后面还连着另一串奥秘…”

更大以后,读《浮士德》,那些埋藏许久的问句都汇拢过来,我隐隐知那里有番解释了。

他们其实并不笨,不,他们甚至可以说是聪明,可是,刚才他们为什么全不懂呢?只因为年轻,只因为对宇宙间生命共有的枯荣代谢的悲伤有所不知啊!

大一的孩,新从成功岭下来,从某一上看来,也只像四罢了,他们倒是很合作,一个一个把自己尽其所能的描述了一番。

“后来,果然显微镜愈愈好,我们能看清楚的东西,愈来愈多,可是…”

会怎么写呢?”

所以,年轻的孩,连这个简单的理你难也看不来吗?生命是一个大债主,我们怎么混都是他的积欠,既然如此,脆宽下心来,来个“债多不愁”吧!既然青是一场“无论什么都觉是狼掷”的憾意,何不反过来想想,那么,也几乎等于“无论诚恳的了什么都不必言悔”因为你或读书或玩,或作战,或打渔,恰恰好就是另一个人叹气说他遗憾没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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