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的和尚送进茶来了。梅女士猝然问了这样一句:
“刚才两位游客是常来的罢?”
“刚才两位?小寺叨先生小姐们的光,也还闹热。”
是谄笑的诡谲的回答。梅女士很尖利地向那和尚脸上瞥了一眼,便坐在窗前的椅子里,眺望外边的风景。似乎在想些什么事,她只随口应酬着徐绮君的泛常的眼前风景的谈话。但当徐绮君渐渐又提到学校方面和成都方面时,梅女士切断了似的说:
“绮姊,你真是像妈妈那样关心我。成都的什么,我早就忘记得精光了。”
“可是人家却不肯忘记。你总得办个结束。”
梅女士笑了。她瞅着徐绮君,半晌,方才懒懒地说:
“是大官卸任,非得办结束罢?绮姊,你真是——妈妈似的。好罢,明天我就写个信去。就说我暂时喜欢教书,请他们尽管放心。”
“竟没有说明,关于你的不告而行?”
“没有。说起来又是牵连不清,徒乱人意。”
“你总是拖延,拖延;总是不肯通盘打算一下!”
梅女士又笑了。斜对面的构成水阁左翼的一间房,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探出身子去看望。在那边低垂的竹帘后,似乎有动荡的人影。蓦地帘子下伸出一只洁白好看的手来了。
梅女士吃惊似的忙缩回身体,皱锁了眉尖。
“你太不肯费工夫想想将来的事!”
徐绮君再逼进一句。
梅女士惘然摇头,随即脸色变庄重了,略带几分兴奋回答:
“不是不肯想,却是因为常常有些想不到的事情岔出来叫你觉得想也是徒劳。我曾经想得很远,打算把韦玉的夫人和小孩子都弄出来;替她们筹画一条生活的路,替小孩子找学校。可是,绮姊,你看来我这如意算盘打得通么?或者你反要觉得我这想念是太空浮了罢?这是关系着几个人将来生活问题的,我以为比什么柳遇春或是父亲那方面,更加重要。然而我即使有计算,也还不是白想!明天后天的事,谁料得到!
除了这一件,我就看不到还有什么值得焦虑的事。”
“你自身的事呢?你的婚姻关系?”
“这个,关键不在我,却在别人;我倒很想怎样怎样,可是中用么?也还不是白想想,自招烦恼罢了。”
徐绮君忍不住闷闷地嘘了口气,再没有话了。她还是不赞成梅女士的主意,并且似乎已经看见梅女士的前途是消极颓废;于是突又记起刚才梅女士的一句话:“不过,绮姊,你走了以后,我恐怕更加要变,变成一个不是原来的我了。”变啊!她是意识地要走到变的那条路呢?是被逼着不得不走罢?徐绮君的脸色很阴暗了。往事都勾起来了。她想到躲在她家里找不到职业时的梅女士曾经是怎么的神情和说过怎样的话,她简直不敢抬起眼来向梅女士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