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油肘是凉菜，有切好装了盘的，小二先端着一歪一扭地送上来。

那老儿神情大悲，连这边的环看过去，都不由心底愀然。

重响声中，却夹杂着那老儿的一声低哼，原来他手里还沾着紫砂碎片，想是拍桌时割着了自个儿。却见他冒怒火，瞪向那小二，里大骂：“你知我这是什么壶吗？卖了这小店加上你和掌柜的两个也赔不起！这壶可是紫砂极品，三百年前大宋年间的，我用它喝茶也喝了六十多年了！放一年都不会馊。我心疼得从来就没洗过，每天一壶上好铁观音——不洗它是为了养这壶啊！那一撮铁观音可比你这整桌菜都要贵。养了这么些年，壶里面的茶垢结得总有好几分厚了，那可都是茶！偶尔缺了那极品铁观音，我不喝别的茶，就是倒上一壶白开，也沏得胜过别人家千百倍的好茶来。你个混，居然、居然这么着就给我撞碎了，我一辈的心血啊！”那小二一时满脸惶然，后面掌柜的也给吓住了。小二哆嗦着，想要歉，可他小门小的，一辈没见过稀奇玩意儿，一辈也没闯过这么大的祸，挣了半天，都挣不一个字来。

只听田笑继续：“……我家原在开平府那块地儿。那里本是个贫瘠之地，原来也曾膏腴过，可惜耕作太勤，伤了地力。说起我家那壶，可是从我爷爷的爷爷的太爷爷的祖爷爷的不知哪辈的爷爷就用起了。那里面茧结得那叫一个厚啊！一壶清倒去，都能泡比壮劳力的上一千百万倍的来。偏那年开平府大涝，涝后大旱，旱后缺，这样下去四乡里只怕要饿死人了，还是我爷爷把那壶借了去，一家一家捧着拿它接了清浇地。你猜怎么着，那壶里的力那叫个壮！那一年庄稼长得

后面那小二应了一声，与掌柜的皱眉互看了一，看样说不是兴还是担心。

瞧那老的样，肚瘪瘪，脖细细，也不像什么肚大的主，偏饿死鬼投胎似的，上奈何桥前要抢着填满肚。他一只黑手里一双筷翻翻拣拣，在十几个盘中间梭巡来去。看脸上那神情，竟有一代名将沙场秋百万兵的气概。

田笑是什么人？江湖他走得多了，这些下五门的伎俩有什么没见过！一时心下了然。又盯了那老者一，更加觉得自己判断不错。那老儿年老成，此时既戏又看客，欣赏着自己的表演在别人心中带来的效果。

原来刚才的碎响之中，不只那盘红油肘落地，桌上一片盘倾杯倒，连同的还有那老儿自带的一把紫砂茶壶。

环“扑哧”一下，差没乐来。

他们兴的是这么大个店一个月也难得到什么大的生意；担心的却是，以那老的穷酸样，不知最后付不付得起这桌菜钱。

可那壶已碎成无数片。他就这么捡着，捡一片脸上伤心之就重上一分，渐渐地，都涕泪纵横起来，如丧考妣地哭了来：“我的壶啊！你传了我家八九代，跟了我一辈。两三百年的紫砂壶啊！居然，居然就这么被个笨伙计给撞碎了！”

他一个残疾人，本就控不住脚步，这时一跌，手里还端了个盘，另一手忙向桌上一支，才勉撑住。可手里盘已经落地，地上本来就，再溅了红油，那小二两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倒。

田笑心慈，才待伸手过去扶那小二，却听那老一声惊呼：“我的壶，我那可怜的宝贝壶！”

他鼻里一笑，珠一转，冲环叹了气，就题发挥：“唉，说起这壶的事，看看只平常，其实平常的壶里确实藏着好多宝贝的。这老丈的茶壶且不说了，原来我家里也有一个宝壶。”

这小店不大，那老人要的东西在这只有三五张桌的小店里，可算得上好菜了。也不知以他那的，要这么多菜吃不吃得下。

环突然听他打岔，不由大奇。却听田笑叹：“我那个却是个壶。”

他正要摇鼓，抓住机会痛斥这小妹见忘义时，却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小二，再给我来一碟红油肘。还要一大盘，一大盘羊。”

环回一看，忍不住“扑哧”一笑。

他正打了主意要开叫老儿先把账结了，还在想这话该怎么说，绞得脑都疼了，一条也更跛了起来。他心思沉重，路走得越发歪歪斜斜，看走到那老儿桌边了，里望着老才要开，脚下不知怎么一绊，田笑只觉得一，却见那小二突然失了重心，直向那桌上撞去。

田笑侧向那发声望去，只见小店靠里的暗墙角下，正坐着一个老人家。

这酒馆里现在就只田笑、环和那老儿两桌客。田笑向那老者桌上望去。好家伙！只见那不大的桌上，堆碗叠盘，已不知放了多少个菜，那盘都摞起三层了，居然还要加！

只见那老儿脸大变，人一下从凳上溜了下来。他短，本就够不到地，这时整个人都像快散了架似的，哭丧着脸，趴在地上去捡他那壶。

那小二与掌柜的正惶愧无地时，田笑本也迷蒙着，正替那老者惋惜，可光一转，却见那老儿沧桑悲痛的中忽过一丝狡狯的得意。

陈，哼声：“那是！你抱着那块什么玉，也就再不用念叨着跟你田哥小了……说别人不怕羞，我看你是连羞字都忘了！”

那老人边就是油腻得看不本的墙。那老人也脏了吧唧的，看着不比那墙清亮多少。田笑只看得着他的后脑勺，只见几白的发，稀稀少少，费力绾了个鬏，用一筷把那鬏儿着。可惜他发太少，那筷随着他的小脑袋摇晃，颇有一摇摇坠的危势，映着他的细脖小肩膀，颤悠悠的只觉荒唐。

那老人突地一怒起，打了那伙计一掌，然后手重重地往桌上一拍，杯摇盘响，那摞得三层的盘再度遭劫，被震得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