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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待兔只疑株可守求鱼方悔木(2/7)

“崇祯十一年冬,苏州府城中承天寺以久旱浚井,得一函,其外曰《大宋铁函经》,锢之再重。(大人,那是说井里找到了一只铁盒。韦小宝:“铁盒?里面有金银宝贝吗?”)中有书一卷,名曰《心史》,称‘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思肖,号所南,宋之遗民,有闻于志乘者。其藏书之日为德□九年。宋已亡矣,而犹日夜望陈丞相、张少保统海外之兵,以复大宋三百年之土宇(大人,文章中说的是宋朝,其实是影大清,顾炎武盼望台湾郑逆统率海外叛兵,来恢复明朝的土宇。)而驱胡元于漠北,至于痛哭涕,而祷之天地,盟之大神,谓气化转移,必有一日变夷为夏者。(大人,他骂我们满清人是鞑,要驱逐我们去。韦小宝:“你是满洲人么?”这个…这个…卑职大清皇上的才,满洲大人的属下,那是一心一意为满洲打算的了。)

他读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敢言解说了,好容易读完,书页上已滴满了汗。韦小宝笑:“这诗也没有甚么,讲的是甚么山鬼,甚么黄脸婆,倒也有趣。”吴之荣:“回大人:诗中的‘蒲黄’两字,是指宋朝投降元朝大官的蒲寿庚和黄万石,那是讥刺汉人大清官吏的。”韦小宝脸一沉,厉声:“我说黄脸婆,就是黄脸婆。你老婆的脸很黄么?为甚么有人诗取笑黄脸婆,要你看不过?”吴之荣退了一步,双手发抖,拍的一声,诗集落地,说:“是,是。卑职该死。”

咕咚一声,吴之荣双膝跪地,连连磕,说:“大…大人饶命,饶…饶了小人的胡涂。”韦小宝冷笑:“你向我摔东西,发脾气,那也罢了,最多不过是个侮慢钦差的罪名,重则杀,轻则充军,那倒是小事…”吴之荣一听比充军杀还有更厉害的,越加磕如捣蒜,说:“大人宽宏大量,小…小…小的知罪了。”韦小宝喝:“你瞧不起皇上的圣谕,那还了得?你家中老婆、小姨、儿、女儿、丈母、姑母、丫、姘,一古脑儿都拉去砍了。”吴之荣全筛糠般发抖,牙齿相击,格格作声,再也说不话来。韦小宝见吓得他够了,喝问:“那顾炎武在甚么地方?”吴之荣颤声:“回…回大人…他…他…他是在…”牙齿咬破了,话也说不清

韦小宝听得呵欠连连,只是要知顾炎武的书中写些甚么,耐着听了下去,终于听他读完了一段长序,问:“完了吗?”吴之荣:“下面是诗了。”韦小宝:“若是没甚么要的,就不用读了。”吴之荣:“要得很,要得很。”读:“有宋遗臣郑思肖,痛哭胡元移九庙,独力难将汉鼎扶,孤忠向湘累吊。著书一卷称《心史》,万古此心心此理。千寻幽井置铁函,百拜丹心今未死,胡虏从来无百年,得逢圣祖再开天…(大人,这句‘胡虏从来无百年’,真是大大该死。他咒诅我大清享国不会过一百年,说汉人会一个甚么圣祖,再来开天。甚么开天?那就是推翻我大清了!)”韦小宝:“我听皇上说过,大清只要善待百姓,那就坐稳了江山,否则空说甚么千年万年,也是枉然。有一个外国人叫作汤若望,他钦天监监正,你知么?”吴之荣:“是,卑职听见过。”韦小宝:“这人了一历书,推算了二百年。有人告他一状,说大清天下万万年,为甚么只算二百年。当时鳌拜当国,胡涂得,居然要杀他的。幸亏皇上圣明,将鳌拜痛骂了一顿,又将告状的人砍了脑袋,满门抄斩。皇上最不喜人家冤枉好人,拿甚么大清一百年天下、二百年天下的鬼话来害人。皇上说,真正的好官,一定惜百姓,好好给朝廷当差办事。至于诬告旁人,老是在诗啊文章啊里面挑岔,这叫里寻骨,那就是大臣,吩咐我见到这家伙,立刻绑起来砍***。”韦小宝一意回护顾炎武,生怕吴之荣在自己这里告不通,又去向别的官儿首,闹事来,越说越是声俱厉,要吓得吴之荣从此不敢再提此事。他可不知吴之荣所以到知府,全是为了举告浙江湖州庄廷□所修的《明史》中使用明朝正朔,又有对清朝不敬的词句。挑起文字狱以求功名富贵,原是此人的拿手好戏。这次吴之荣找到顾炎武、查伊璜等人诗文中的把柄,喜不自胜,以为天赐福禄,又可连升三级,那知钦差大人竟会说这番话来。他零时之间,全冷汗直淋,心想:“我那桩《明史》案,是警拜大人亲手经办的。鳌拜大人给皇上革职重,看来皇上的确是和鳌拜大人完全不同,这一次可真糟糕之极了。”康熙如何擒拿鳌拜,说来不大光彩,众大臣揣上意,官场中极少有人谈及,吴之荣官卑职小,又在外地州县居官,不知他生平唯一的知音鳌拜大人,便是死于前这位韦大人之手,否则的话,更加要魂飞魄散了。韦小宝见他面如土,簌簌发抖,心中暗喜,问:“读完了吗?”吴之荣:“这首诗,还…还…还有一半。”韦小宝:“下面怎么说?”吴之荣战战兢兢的读:“黄河已清人不待,沉沉府留光彩。忽见奇书世间,又惊胡骑满江山。天知世将反复,故此书示臣鹄。三十余年再见之,同心同调复同时。陆公已向厓门死,信国捐躯赴燕市。昔日诗吊古人,幽篁落木愁山鬼。呜呼,蒲黄之辈何其多!所南见此当如何?”

得牢么?”但他知韦小宝得皇帝幸,怎有胆去跟钦差大人作对?连说了几个“是”字,陪笑:“大人果然见,卑职茅顿开。这一首《井中心史歌》,还得请大人指。这首诗上有一篇长序,真是狂悖之至。”捧起册,摇晃脑的读了起来:

“于是郡中之人见者无不稽首惊诧,而巡抚都院张公国维刻之以传,又为所南立祠堂,藏其函祠中。未几而遭国难,一如德□末年之事。呜呼,悲矣!(大人,大清兵关,吊民伐罪,这顾炎武却说是国难,又说呜呼悲矣,这人的用心,还堪问吗?)“其书传至北方者少,而变故之后,又多讳而不,不见此书者三十余年,而今复睹之于富平朱氏。昔此书初,太仓守钱君肃赋诗二章,昆山归生庄和之八章。及浙东之陷,张公走归东。赴池中死。钱君遁之海外,卒于琅琦山。归生更名祚明,为人尤慷慨激烈,亦终穷饿以没。(大人,这三个反逆,都是不臣服我大清的民,幸亏死得早,否则一个个都非满门抄斩不可。)“独余不才,浮沉于世,悲年远之日往,值禁网之愈密,(大人,他说朝廷查禁逆文字,越来越厉害,可是这家伙偏偏胆上生,竟然不怕)而见贤思齐,独立不惧,将发挥其事,以示为人臣变之则焉,故作此歌。”

韦小宝乘机发作,喝:“好大的胆!我恭诵皇上圣谕,开导于你。你小小的官儿,竟敢对我摔东西,发脾气!你瞧不起皇上圣谕,那不是造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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