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慎行：“他们都不是什么求贤才。皇上如今天天查考他们，着他们学问，他们这只是不得已罢了——我嘛，有时他们向我求问一些考据，去应付皇上，也说不上真有什么面。”

“哦？哦！”士奇回过神来，忙“放在桌上——慎行兄，我们且赏儿吧！”

话刚说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端着一盆两仙来，葱绿的叶衬着红雪白二朵儿，灵灵颤巍巍十分好看，映着这姑娘修眉凤目、浅红甲、月白裙裾，恰似画上剪下来的麻姑送寿图。士奇不禁呆了，在大栅栏廊下市上，他天天见这姑娘卖，竟未留心她是绝佳人！查慎行睨了一士奇，不禁笑：“澹人，你究竟是看人面呢，还是看呀？”

士奇听见索额图下了逐客令，也趁势装得醉醺醺地踉跄而。经冷风一，方后悔今日此举大不相宜。索额图是当今权相，即便不指望他提携，也犯不上逞能惹他扫兴。他满腹懊悔地回到宣武门客店，已是未末时分。店掌柜见他满脸酒气来，笑嘻嘻迎上来：“爷，您回来了？哪里寻不到您！咱们店今儿盘店，所有客官都赏了房钱…”

他满胡诌，不不类，说是会账，却只拿话消遣老板，倒把老板气了个瞪，正寻思如何对付这个光举人，士奇却腾的起来，拾起桌上一张帖，睛一亮问：“是查先生的，什么时辰来过了？”

索额图终于忍无可忍，沉下脸：“先生，请你自重。来人，搀他去，他醉了！”

士奇心中一动，天如此重才，盛世将到了。正要说话，却见老板来，小心翼翼地打千儿：“爷，你前儿定的，店着人送来了。”

士奇哼了一声，将帖向桌上一甩：“穷举人？真是狗不识荆山玉——那是上一科探查慎行，如今是翰林院祭酒！把查家三等才的家当分你一半，你一辈也受用不尽！”

店主人看时，查慎行与上午来时打扮迥然不同，穿一件白狐风镶边儿的天青缎坎肩，着玄府绸长袍，腰间酱带上系一块汉玉，打着米黄缨络，寒暄着一步一摇地跟来，那店主早傻了。

二人正拌嘴，却听院里有人喊：“澹人兄回来了吗？”士奇抬一看“哎哟”一声，走门来拱手相迎，笑：“说曹，曹到！查兄久违了——三年不见，你竟落得如此风飘逸了——快请！今儿索相请我，我还以为是那二百两银的功效，不想是老兄先为某说了——可恨这才，竟说你是个穷酸举人！”

士奇大声夸赞：“好，好名字！”查慎行：“酒不醉人人自醉，不迷人人自迷。”

查慎行呵呵笑着，挥着檀香扇：“看来一味装寒素也是不成——见着索中堂了，还得意吗？”

士奇见他如此慢客，心中一阵不快，他跟着索额图了大厅，又见里面的宾客、幕僚们一个个神情据傲，不觉来了气。他拿了狂傲书生放不羁的脾气，忽而科打诨，忽而嘻笑怒骂，豪饮狂歌，四顾无人。转间把座上宾客戏了一遍。尤其是索额图以师礼相敬的汪铭挨骂最多。

士奇因见房中没了外人。方叹：“去是去了，只没得彩，愧对吾兄引荐。”便将在索府会文的情形一长一短说了。

士奇与查慎行昔年同游江浙，虽然要好，总因一贫一富，士奇不愿仰求，不料京一贵一贱，查慎行如此推诚相助。士奇心中激，却不肯说“谢”字，因笑：“明珠看来倒是求贤若渴——听说他和索额图不睦——你倒两面都能兜得转！”

店主见他忽醉忽醒，莫名其妙地回：“哦，您说那位穷举人？中午时来的，等不着您就走了，说是后晌还要来拜——”

问。

这姑娘闪着一笑，将儿放了，双手扶膝福了两福。查慎行调侃：“若论这，还是你捧着先生赏更见颜，可惜盆太重——你叫什么名字？”姑娘这时才听二人在夸她容貌，顿时飞红了脸，低声回：“二位爷取笑了，家叫芳兰。”

店主人一来本不信，二来也实在受气不过，笑：“小的也不想那个虚富贵，守多大碗儿吃多少饭，只要客人正经付账，日也将就过得去！”

这真是人倒霉喝凉也牙，士奇冷笑一声：“嗬！敢情你是怕我跑了，我还以为你惦记着爷呢？来，到我房里，清账#店主人被他噎得一愣，忙跟在后一叠连声赔笑：“您想哪儿去了！爷是正人君，就一年不清账小的也信得过！只是这北京城您也知，用爷们的话说叫米珠薪桂…实在没法啦…”士奇大踏步了自己房间，向床上一倒，瞪着：“爷这会昏，又不等着上吊河，急什么？你瞧那方砚…那盆…那包衣裳…不都是钱？你要等得不耐烦，呃！就拿去…”

查慎行摇着扇静静听了，笑：“索相也是小家气，值得这样盛气凌人？这么着——明相方才还问我有没有文人要推荐——晚上我到他府里再拜会一趟。”

“见着了！”士奇笑着让座儿，一边又对店主：“你愣什么？还不叫人给查先生沏茶！”店主如蒙大赦，一叠连声答应着去了。早有一个伙计恭恭敬敬捧了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