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必定更加谨慎仔细，难保燕云旧情不断，连他我也要把牢。黄天霸的两个徒弟现就随易瑛，除了掌握动静，我已指示他们，情不得已，就下手屠掉她！”

“唔。”恒神情恍惚，郁的目光扫视了一下这座青堂瓦舍里外崭新的三大院，说：“给我酒，随便吃什么吧。”说着便往里走。那婆娘哪知他此刻心境，兴兴跟着，说手比：“这边就是比扬州好！瘦西湖虽说，难比玄武湖这般儿阔。你看，对面鸣寺，雨里看过去，云雾半遮着，真跟人家说的画儿上画的仙山楼阁似的，门杨柳两岸，平湖映山，小上飘儿打鱼船…哪找这地方去？——爷这边走，那边过了月门是榭园。曹家嫂夫人在屋里张罗着等您呢！”

驮轿一顿，停住了，濛濛细雨中，恒着那假帽下轿，打发了轿夫，已见薛白娘带着两个丫天喜地说笑着，从影后迎来。拍手笑：“我这嘣嘣直，就想着爷不会在那里吃午饭。叫丫张着，果然爷就回来了！”两个丫是钱度的外宅曹寡妇代买来的，年可十五六间，也都十分清秀，都还没见过宅主恒，怯生生地跟在薛白后向他蹲了两个万福。

但此刻看这，突然觉得它十分巧耐看，像白玉盘镶了红，起珊瑚也显得那样玲珑，丝缨像镀了金、挂了琥珀浆似的带着金属光泽。他一次发现，这丝缨竟这样柔适手…好像家里那只宣德炉，天天烧香用它，看去毫不稀奇毫不金贵，不知哪个才偷了去，竟在心中一下成了连城之宝。找遍了九城当铺、古董店、鬼市混搜寻一气，从家到厮仆打得飞狗，到底追来才算安生。

“那还不是托了爷的福？名声在外说是‘千机曹’，其实开机织绸只有不到六百张机。”曹寡妇鸨儿，什么眉低看不来？早见恒神不宁，却不急着问，柔荑般的手把定了酒壶，只情殷勤相劝“这是贺你和薛姑娘乔迁之喜的，爷您了，薛家妹陪着…宁绸利息大，除了贡绸，一多半都运牙红国法兰西去了，咱们中国百姓，曰南址爪哇国，还是土布、市布。说是我并了人家的坊倒不如

恒暗地里与她也有一脚的，但此刻却半情致也没有了。他走了定神，打起神敷衍，跟着两个女人屋，一边思量着问钱度近况，忖度着该不该把坏事讯儿透给她们，坐在桌前，由着丫斟酒。举杯笑：“——今日有酒今日醉，莫问明日是与非——来，碰了，！”“啯”地一咽了，亮杯底儿，给曹氏和薛白一人夹一著菜，自己也吃，笑问“如今有多少张织机了？听说又并了两个机坊？”

尹继善哈哈大笑，说：“全瞧着世兄的了！可谓是算无遗策——不过，最好不要节前捕杀。卡和玉首家捐银十万，已经布告两江表彰，她手下党羽遍布两江，各码市肆都有她的人，现在抓人杀人，一时解释不清，也会吓退了别的捐银迎驾的富绅——等到皇上接见之后，你再动手不迟。”刘墉笑欠，却并不多话，仍旧只一个“是”字。

骡夫一声吆喝，驮轿动了。秋雨断魂天气，街衙巷陌几乎没有行人，毡包纳象的篷轿中洋洋的，一起一落悠然而行，只听骡蹄踏在泥中扑喳扑喳单调的声音，细雨如筛击打着毡篷外蒙的油布时时慢，像是有人不停地撒沙。恒抚着那帽，仿佛不认识似地端详着它，白浆宁绸沿儿密嵌绛红掐边儿，朱砂般殷红的丝缨散在起珊瑚四周。珊瑚下的旋钮只要轻轻一拧就能下来，去掉了红缨，极像是《风雪山神庙》里林冲的毡笠反扣了过来。平日上朝、会客、坐衙办事见人，天天它，觉得太平常，毫不起，不如寻常的瓜缎帽毡帽六合一统帽上舒适，甚或不帽，不穿这锦补服，项挽长辫长袍布鞋更来得潇洒风。

现下看这帽再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到底是哪一了漏呢？盐税，是“整顿”重新建帐时，先从里边扣除了没收的私盐银，数目只有三十四五万两，老帐簿一火焚之。他有这个权，就是神仙也对查不来。“官卖私盐”其实是官店里官私盐两收帐，下人和盐商勾手，从里孝敬上来。三百万，不但抵了历年亏空，还落下一百二十多万。这是下君易，本没帐，空白说查个！…那么是卖铜了事？…本来已经向朝廷待清楚了的事，偏是钱度在云南铜矿当官时要当清官，一个儿没捞，离开铜政司才知那差使得放油，要在任上把吃过的亏捞回来，待清了更不肯罢手，和安徽铜陵使合伙盗运，铜陵使又和自己合伙倒腾私盐，连铜陵观察御史、铜陵县令，一伙儿又盐又铜还倒卖木材人参，孝敬来的银要是不收，翻了脸连盐务上的事都一兜儿网包漏蹄…恒越想越大，越觉得是钱度的事发牵连了自己。但乾隆的旨意也太糊了“荒”二字早有定论，如今谁不“荒”呢？“贪婪”怎么说？别人送、自己要，坑蒙拐骗撞木钟说官司都是“贪婪”教人从哪里手去认罪？事到其间，他才真领教了乾隆的天威不测，才真知下贼船要多难有多难…

恒三魂若失七魄不全，夜梦游魂似的了督署衙门，秋雨凉风一激，神志才清醒了些。驮轿夫迎上来扶他上轿，一边笑：“老爷，这贼冷的风，又下这雨，穿夹袍都骨里打颤儿。您怎么伞也不打，把官帽揣在怀里来了？”恒怔了一下，才想到临厅时是尹继善到自己怀里的。怅然长叹一声，上轿坐了，揭开轿窗说：“到湖北村——曹寡妇机场东隔”

曹氏在二院正厅屋里正在摆酒布菜，听见他们院，满脸堆笑迎了来，揩手弹衣蹲膝请安，活似天上掉下个元宝拾了起来般喜，说：“哎呀呀！好我的爷哩！我们钱爷说你七月半就来的，我还撺掇几个戏行姊妹给你预备唱戏接风，哪里晓得在扬州叫薛妹妹拌住脚了呢？快屋来，雾星雨儿透衣裳，这天气最容易着凉的…”一说，一将恒往里边让。她虽已年过四十，开行院的惯家积年会梳妆，已髻儿油黑漆亮，光可鉴人，刀裁鬓角黑鸦鸦的，白生生的面庞因作养得好，隐隐带着红，腻脂似的，不细看，连角的鱼鳞纹也不甚清晰，颦眉秀目，笑靥可人，仍旧是楚楚婷婷一个少妇模样儿。